霓虹初上,下班的人如倦鳥歸巢,而曹易雷的工作才剛剛開始。
3年前,他成了一名滴滴代駕,從此,在狹小的車廂里,與一個又一個或興奮、或失落、或酒醉不省的人萍水相逢,把過客的故事,雜糅進自己的生活。
子夜的街頭冷冷清清,只幾家夜店還燈火通明。一陣風刮過,把曹易雷吹得措手不及。他從風沙里嗅出一絲土腥,抬頭望望天,像是要下雨的樣子。
和曹易雷一起守在這家夜店門口的還有四五個人,與里面眉飛色舞、服裝各異的年輕人不同,他們仿佛自成一個方陣:身穿反光背心、戴著頭盔、掛著胸牌,一條腿撐地,騎坐在各自的折疊電動車上。
他們是代駕,對凌晨打烊的夜場和大排檔如數(shù)家珍。等單時,即便互不相識,也能毫不避諱地聊上兩句:“今天跑了幾單?掙了多少?”
“老司機”
草草吃過晚飯,46歲的曹易雷又檢查了一遍隨行裝備,確保一切準備妥當。幾分鐘后,他從小區(qū)門口出發(fā),打開手機APP,指尖一劃,開始上線聽單。
他是滴滴公司的一名代駕,從家門口開始接單,是他多年的習慣,也是他單量始終居高不下的訣竅之一。
代駕是曹易雷的第二職業(yè)。白天,他在一家工廠開叉車、裝卸貨物,干了27年。后來妻子離世,孩子們由他一人照顧,生活的壓力使他不得不花費更多時間在工作上。為此他找過不少零活,直到3年前加入滴滴公司,成為一名代駕,才穩(wěn)定下來。
和許多代駕一樣,收入高、工作時間自由,是這份工作最吸引曹易雷的地方。通常,他只在夜晚上線,從將近20時一直工作到凌晨2時,每次客人結(jié)賬,他都忍不住想:“今晚又能給孩子們多掙些書本錢。”
從小區(qū)出來,曹易雷朝小王莊路口奔去。除非已經(jīng)聚集了不少代駕,他都在這一帶轉(zhuǎn)悠。新修的永濟路比過去好走了許多,附近的飯店、燒烤攤也因此受益,流光溢彩的店面前,每天都停滿了車輛。
這些車跟曹易雷沒有任何關(guān)系,但如果手機里滴滴出行的提示聲響起,其中的一輛,將由他駕駛。
自2011年“醉駕入刑”之后,代駕需求便呈現(xiàn)幾何式增長。據(jù)資料顯示,截至5月15日,今年全國代駕市場總產(chǎn)值便已突破32億元。
代駕行業(yè)的日漸火熱,曹易雷深有體會。
滴滴代駕2015年進入滄州市場,最初只有5名代駕,第一個月只完成7單業(yè)務,而到2017年曹易雷入職時,已累計接單7萬次。與此同時,代駕人數(shù)也在不斷增長,僅和曹易雷同批入職的就有20多個。其后幾年,滄州的代駕市場飛速發(fā)展,不斷有新的代駕公司涌入?!白钪庇^的感受就是司機多了。過去大伙兒見了面全認識,現(xiàn)在幾乎都是生面孔?!闭f話間,曹易雷的手機發(fā)出“滴滴”的提醒聲,軟件顯示,幾百米外的一家飯店,有客人叫了代駕。
醉與醒
接下訂單,曹易雷要在第一時間與客戶聯(lián)系,以核對接單地點、目的地和出發(fā)時間。“我們服務的大多數(shù)是酒后人群,提前問清楚細節(jié),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?!弊詮淖隽舜{,曹易雷每天都體會著“眾人皆醉我獨醒”的感覺。
有一次客戶喝多睡著了,到了目的地,怎么喊都喊不醒?!半m然完成了任務,但也不能把人扔在車里一走了之?!彼憧蛻粼谲嚴镒?個多小時,其間喂水、清理嘔吐物,直到對方家人打來電話并把人接走,才騎車離開。
憑著這份責任感,3年里,他完成3500多單任務,月收入三四千元,零事故,這份成績足夠讓大多數(shù)兼職司機艷羨。
“接單不光靠運氣,里面也有不少門道?!遍_始接單時,曹易雷會先留意飯店門口的停車情況,車多就意味著潛在訂單多,但只要發(fā)現(xiàn)附近已經(jīng)聚集了不少代駕,就立刻轉(zhuǎn)向別的地方。他還發(fā)現(xiàn),星期一、星期二在外吃飯的人相對較少,星期四到星期六就多很多……
運氣好時,曹易雷一晚能接八九單生意。21時到22時是高峰,這期間他會不斷折返,完成一單便立刻返回餐廳和酒吧集中的商圈。
曹易雷有一輛折疊電動車,純靠電力能跑30公里,但為了多接幾單,他通常選擇助力,這樣能多跑20公里。
即便如此,還是經(jīng)常會有電量耗盡的情況發(fā)生。
一次,他接到一筆去孟村回族自治縣的訂單,心想省著電騎,回程不是問題,結(jié)果冬天電池不耐受,騎到一半就沒電了。一路上,四周漆黑一片,沒有任何公共交通,到家后只覺筋疲力盡,好幾天都沒緩過來。后來查詢移動軌跡,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當晚純靠腳力足足騎了20多公里。
深夜治療師
趕在21時之前,曹易雷完成了當天的第一單生意,他快速返回,等待“滴滴”聲再次響起。
曹易雷開過很多車型、見過各式各樣的人,但所做的又遠不止護送飲酒的客人回家。他一般不會主動與乘客聊天,可忍不住先開口的常常是乘客。人在酒精的作用下,面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,似乎更容易卸下偽裝。
代駕3年,他的腦子里幾乎藏了一本故事集——
一個中年男子,上了車就急于傾訴:工作壓力大,應酬太多,家人不理解……曹易雷開導幾句,便被拉著以兄弟相稱。
也遇到過一個姑娘,哭著跟他說:哥哥弱智,自己30多歲了,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……
人們樂于在車里對他傾訴,或是事業(yè)受挫,或是情感失落,或是親友生災。有時,曹易雷就拿自己的故事開導對方,當“待人真誠”“心態(tài)平和”這些尋常話語,在深夜幽閉的車廂內(nèi),從一個年近半百的人口中說出,便仿佛附帶了奇特的力量。前座和后座之間,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惺惺相惜。
曹易雷治愈著客戶,也被客戶治愈著——回程時,為他照亮的車燈;雨天里,伸手遞來的雨披……生活也許就是如此,盡管只是萍水相逢,但真誠會拉近彼此距離。
進入后半夜,城市安靜下來,馬路兩旁的住宅樓只留下零星的一兩點燈光。
代駕陸續(xù)下線回家,只剩下幾個還在堅守,他們聚在一起,講著這一夜的故事。不遠處,一輛S U V的后備箱緩緩升起,“瞧,又接了一個!”曹易雷看了一眼,等待下一個有緣人的出現(xiàn)。